12月6日下午4時許,成都博物館展廳內外人頭攢動,距離當日閉館僅剩4小時,觀眾排隊參觀“金線——從北非到東亞的黃金服飾風尚”特展的熱情不減。
11月30日,由成都博物館與法國凱布朗利博物館聯合舉辦的“金線——從北非到東亞的黃金服飾風尚”特展(以下簡稱“金線”特展)在成都博物館正式面向公眾開放。作為全球巡展的首站及中國境內唯一一站,展覽由中法團隊歷經三年籌備,匯集200余件珍貴展品,以“金線”為紐帶開啟東西文明對話,分為“日落金輝:馬格里布的明亮服飾”“沙海星穹:中東地區的織金藝術”“天方織韻:阿拉伯半島的信仰美學”“綾羅生香:印度與東南亞世界的金縷華裳”“經緯鎏光:東方絲國的金色記憶”等五個單元,通過織金技藝、服飾藝術、審美源流等多維視角,呈現絲綢之路金線藝術橫跨千年、縱貫萬里的流變與融合。
一“線”連絲路
“地球上原本沒有金,宇宙中的超新星與中子星碰撞、爆炸之后形成太陽系,富含金屬元素的物質逐漸沉降到地球上,所以金其實是宇宙對地球的饋贈。”法國凱布朗利博物館策展人哈娜·阿爾·巴納-奇迪亞克的這句話,為“金線”特展定下了詩意的基調。
始于宇宙饋贈的黃金,經由匠人之手被捶打成箔、捻搓成線,織入華服錦衣,循著絲綢之路的駝鈴聲聲,成為連接東西方地理與文明的“金色紐帶”。
從北非馬格里布啟程,途經中東豐饒沃土,感受阿拉伯半島的熱風,渡過東南亞海島的碧波,直至東亞華夏腹地……踏入展廳,展覽敘事正沿著這條清晰的地理脈絡徐徐展開。
在“日落之地”馬格里布,金線是奧斯曼帝國權力的印記,卡夫坦婚禮長袍以金線刺繡點綴紫色袍身。
在歐亞非地理心臟的中東,金線融匯東西時尚。18至19世紀的埃及婚禮華服以歐洲西式禮服為版型,搭配奧斯曼風格的刺繡,奢華溢彩。
在五海三洲之地的阿拉伯半島,寬大的長袍裝飾著金銀刺繡和亮片,金線勾勒的花卉格紋與幾何圖案承載著阿拉伯獨具特色的信仰美學。
溫潤的東南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樞紐,印度、柬埔寨、老撾等眾多國家都有使用金線的傳統。流光溢彩的印度沙麗、色彩鮮艷的印尼紗籠、柬埔寨絆尾幔……都有金線熠熠生輝。
而在“東方絲國”中國,金線是衣冠之上的禮儀典章。唐代龜甲紋織金錦帶工藝精細復雜,元代織金奔鹿殘片清麗典雅,明代大紅色綢繡過肩麒麟鸞鳳紋女袍雍容華貴,清代的黃地流云蝙蝠紋妝花龍袍盡顯威儀,詮釋著“衣以載道”的文化內核。
這是一場“金色旅行”,觀眾在一館之內,縱覽人類文明如何不約而同地將對光芒與永恒的崇拜,織進同一縷金線之中。
一“脈”貫古今
“可以看到,此次展覽通過兩條主線展開。”成都博物館副館長黃曉楓解讀道,“一是技術源流,從古代工藝到現代科技,呈現從傳統文化到現代生活的演變邏輯;二是文化交流,以絲綢之路與河西走廊為主軸,延伸至北非摩洛哥、埃及、西亞至東南亞的跨文明交匯,聚焦‘金線’這一文化切口,講述文明交融故事。”
作為世界絲綢的起源地,中國在距今約5000年前便已馴化野生桑蠶,并掌握了繅絲、絲織等技藝。而黃金與絲綢的相逢,經歷了漫長而精妙的技術演進。
展廳里,來自中國最早發現金器的遺址之一甘肅玉門火燒溝遺址的三件四壩金耳環引人注目。這些金耳環造型簡潔,卻表明距今約4000至3800年前,先民已能用古老的錘揲技術,通過控制力度和節奏,塑造出精細的黃金飾品。
至漢代,帝王墓葬中的金縷玉衣用金絲連綴玉片,成為金線較早加入衣物的重要見證。西漢《鹽鐵論·散不足篇》中提及的“罽衣金縷”,是一種將黃金加工成細線織入毛氈類織物的技法。新疆尉犁營盤漢晉墓地出土的東漢織金罽,則為這類織物提供了珍貴的實物印證。
隋唐年間,織金技藝經絲綢之路由西域傳入,織金工藝得到了高度發展。青海都蘭熱水墓地出土的龜甲紋織金錦帶,被認為是我國迄今考古發現的最早織金錦。其以平紋為地,通過片金工藝在織物表面形成正六邊形花紋,形似龜甲,中心則呈現六瓣花形態。在織造過程中,工匠需先將黃金千錘百煉成箔,裁成毫米級的細線,再和絲綢一起織成復雜的圖案。
元代的織金錦“納石失”,明代以妝花金錦技藝織造的“寶地金”,遼、元、金時期盛行的金線緙絲技術,以法門寺唐代地宮蹙金繡及明清補服為代表的金線刺繡等多樣傳承、創新發展,并隨著海上交通與商貿的發展,持續輸出到日本、東南亞各國及地區,對當地紡織業和服飾文化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展廳中,還配套有國際知名高定藝術家郭培、法國勒薩熱刺繡工坊和成都蜀錦織繡博物館的精品力作,將緙絲、刺繡等傳統織金工藝與現代設計語言交織融合,為古老的鎏金故事續寫新章,也讓這段追溯過去的金色旅程,在與當下產生的共鳴中更具意義。
展覽呈現的不止是一條物質金線,更是一條縱貫數千年、從未斷裂的文化傳承之脈。從古老作坊到當代秀場,其間流露的是人類對極致工藝的追求、對璀璨之美的共同向往,金線的技藝脈絡延綿不絕,其承載的精神氣韻亦一脈相承。
一“展”系文明
人類文明發展至今,始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中國絲綢博物館館長季曉芬在中法策展人深度對談沙龍上表示:“這種跨文明交流是雙向的:中國絲綢傳入歐洲的同時,歐洲的工藝與圖案也反向影響中國。無論是‘金線’還是‘絲線’之旅,都印證了文明因交流而豐富的規律。”
除了自然饋贈與人類技藝的聯結,在“金線”特展中,觀眾還能感受到東西方文明的交流互鑒。
技術的交流創新軌跡清晰可辨:中國工匠將西域片金線技藝巧妙吸收、化為己用,織就結構精密、金彩粲然的龜甲紋織金錦帶;更受西域金線緙毛技藝啟發,創新織造出紋樣立體的緙金龍紋尸衾。
這種融合在紋樣與審美層面同樣深刻。青海都蘭熱水墓地出土的人物紋錦殘片,以黃色作地,綠色顯花,主要花紋為一人物坐在四馬駕車之上,其面目清晰,雙手自然下垂相合于腹部,猶如佛教禪定印。人物周圍飾有連珠、小窠等紋樣。據研究,該人物形象或源于希臘神話中駕車奔馳的“太陽神”赫利俄斯。公元前4世紀之后,太陽神形象向東傳播,后隨絲綢之路進入中國,此展品中的太陽神形象,明顯在傳播過程中受到薩珊波斯文化和印度佛教的影響。展廳中的其他展品,亦共同訴說類似的故事:成都博物館藏團窠對獸紋夾聯珠對鳥紋半臂,由蜀錦和西方的粟特錦織成;唐代“翼馬紋錦”上的帶翼神馬、團窠聯珠鳥紋錦,反映出波斯薩珊王朝藝術風格對中國織錦紋樣的影響。
一件來自埃及開羅的白色緞面婚禮服,融合西歐版型與奧斯曼風格的金線菱格繁花,是東西審美的結晶;另一件來自伊朗的金葡萄藤鳳凰錦緞殘片同樣引人駐足,深藍底布上,鳳凰祥鳥翩然棲于葡萄藤蔓之間——源自東方的經典意象,已和諧地融入中亞的裝飾藝術中,成為文明往來的無聲見證。
展覽清晰地揭示,金線技藝并非孤立的文明產物,經緯交錯間,一條文化紐帶徐徐織就——既是美學的交融,也是技藝的傳承,更是絲路上各民族相遇、相知、共創的生動見證。



